
“女红军战士比我们吃的苦还多。”左手食指被国民党军队打断的陈尔云感慨地说。
9月30日,石家庄市一干休所门口,一个洪亮高亢的声音:“你们要采访我?我自己没有什么,你们应该采访我的战友们……”老人一边说着,一边很热情地将记者迎进门。
这是一个绿阴掩映、树影婆娑的小院,92岁的陈尔云老人面色红润,身体硬朗,经常踱到院子里来散步,只是前些年生病使脑子受到些影响,很多东西都忘记了。但说起当年长征的峥嵘岁月,老人目光深邃起来,一些细节,仍然牢牢地刻在他的脑海。
双脚溃烂,班长背着我进草地
陈尔云儿时所在的安徽农村,在战事连连的动荡年代,家乡的孩子们最大的愿望就是参加红军。但是陈家父母宠儿子,坚决不让他去。有一次,他背着父母,跟几个小伙伴一起跳入村边一条滚滚的大河,跑去解放区报名参加红军。
长征开始时,陈尔云年龄比较小,分在卫生队护理伤员。那片一望无边的大草地,白皑皑呼吸困难的大雪山,让他终生难以忘怀。
“头天晚上吃过饭,每个人水壶里灌满辣椒汤,把所有能穿的衣服都套在身上,相互搀扶着出发。雪,埋到膝盖了,寒气逼人,卫生队队员们烧了辣椒水,饿了吃一口青稞面,抓一把雪,继续向上爬。到第二天上午10点左右到了山顶。下午三四点钟,我们下山到了甘孜县。”
在长征行列里,有年过半百的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也有稚气未尽的红小鬼,有男同志,也有女同志,还有少数民族同志。大家为了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扶老携幼,生死相助。
团以上干部配有马,但多数都让给了伤员和掉队的战士骑。同样食不果腹、衣不遮体的医护人员为照顾伤病员和体弱的战友,把自己保存的一点青稞面让给他们,自己却用野菜、草根充饥。官兵中一人晕倒了,几个人抢上去扶持,许多同志为了救援别人,自己陷入了泥潭之中,牺牲了生命。
过草地初期,陈尔云的脚都烂了,年纪太小,经常跟不上队,但他不怕,因为身边有班长帮他。“走不动,班长就拉着我。下雨了,他用身子替我挡雨。过河地时候,我个儿小,他背起我来,一步一步趟过去……”陈尔云说,是共同的目标和一样的信仰让他和战友们在那片吃人的沼泽地前,迎着饥饿、寒冷面前,踏着先烈的鲜血,勇敢向前。
不顾危险,沼泽里拉出遇险战友
红军征服了雪山以后,在毛儿盖、波罗子一带集结休整待命。前面就是纵横数百里、神秘莫测、人烟稀少的水草地。
党中央在毛儿盖召开政治局会议,决定红军第一、第四方面军分别在毛儿盖和卓克基两地集中,混合编为左右两路军,在中共中央统一指挥下,继续北上过草地。右路军在毛泽东,周恩来、徐向前、叶剑英等率领下,从毛儿盖出发,绕过松潘穿过草地向班佑前进。左路军在朱德、张国焘、刘伯承等率领下,由马塘、卓克基出发过草地向阿坝地区开进。
茫茫无际的水草地,弥漫着阴森的浓雾,只有太阳升起后,才看得清飘浮着的一个个大大小小的草垛,草垛与草垛之间全是酱黑的沼泽,散发出恶心的臭气。在这广阔无边的千里沼泽中,根本找不到道路,看不到道路。先头部队在向导带领下摸索前进,并在岔路口插上路标;后面的部队照着路标所指方向,踏着松软的草丛根一步一步地行进。人和马经过草地必须把脚踏在每丛草垛的根部,不然,一不小心陷入泥沼,如果没人发觉,就愈陷愈深,最后被泥沼吞没……许多红军战士就是这样牺牲在草地上的。
这天黎明,启明星还高悬在天边,凄厉的西北风狂啸着,陈尔云和他的战友们用毅力驱除着黑暗和寒冷,继续行路。覆盖地面的青草野藤盘根错节,草根下面是水潭泥浆,人踏在草上,底下泥浆污水直往上冒,他们踩着大如蒲团的草墩摸索着前进。
走着走着,陈尔云眼尖,突然发现前边一个小战士一不小心,踏破了草根地皮;陷进了泥坑,他极力挣扎着想爬上来,可是越使劲身子越往下陷,顷刻间,泥浆没到了到胸口,人还在一点一点往下……
情况紧急,陈尔云赶快叫上几个战友,一起找来绳子、布袋子,不顾危险,贴近了那名战士,扔过去绳子,那小战士终于抓住了,大家一起往外拉呀拉,拉了好半天,小战士爬上来了。记得当时那战士死里逃生之后,也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又和他们一起上路了。
激战马匪,手指断落浑然不知
除了自然环境的恶劣,大大小小的战斗,也让红军伤员不断增加。而长征越是进行到后面,红军的药品、医护用品就越是匮乏:没有纱布,只好用厚纸代替,裁成窄窄的小条;仅有的绷带剪成大小方块,只够包在伤口处,外面用纸裹好;战士们、护士们腿上裹的绑腿都变成了绷带。没有敷伤口的软膏,就只好熬开猪油代替;好多伤员伤口发炎溃烂、化脓生蛆。由于缺医少药,一些伤员不能得到及时的救治。限于条件,当时对病患的治疗都是简单的方法,例如患感冒就是喝辣椒汤,外伤则是用盐水清洗,得了痢疾就研点鸦片内服。
陈尔云老人举起左手那半截食指,这是长征给他留下的一个深刻纪念。
陈尔云当时背着一支跟自己一样高的套筒枪,边行军,边打仗。走到甘肃境内时,有一天,陈尔云所在部队突然遭遇马匪袭击。敌人是精锐骑兵,我方则是疲倦的战士,他和战友们一起卧在战壕里向敌人猛烈射击,打着打着,他无意中看见自己手上淌满了血,才感觉到一阵剧痛。原来,不知什么时候,他的食指被飞来的子弹打断了,他还算幸运,旁边的教导员,4个手指都打飞了。
后来,在卫生所在门口,一个卫生员扶着他,另一个就开始了手术。手指放在咸盐水里一浸,算是消毒了,卫生员说,要把整个手指切下来。
他问,“下边半截骨头断了吗?”
卫生员看了看说,“还没有”。
“那就给我留半截吧。”
随后,卫生员给他剪掉那层耷拉下来的皮,拿针缝上,整个过程没有麻药,陈尔云咬着牙,大大的汗珠颗颗滴落。手术就这样做完了稍稍包扎后,他又拿起枪,上了战场。
七十年弹指而过,经历了那么多磨难和生死大事的陈尔云如今已经在安享晚年了,大多数时候,显得平静、安详,然而他一旦说起长征、说起当年那些战争的往事,当年红军战士的坚强、勇毅、激情,溢于言表。
记者 吴艳霞 文/图
人物简介:
陈尔云,1914年出生,安徽省六安县人,1930年9月参加红军第四方面军,1933年6月入党,先后参加了长征、抗日战争、解放战争和抗美援朝。曾任河北省军区顾问等职,1960年被授予大校军衔,1981年4月离休。现居石家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