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治》由商务印书馆出版以后，受到广大读者的喜爱，在《新京报》学术图书排行榜上连续数周榜上有名。它同时也被媒体和书评人关注，《国际先驱导报》《中国图书商报》《南方都市报》《检察日报》等报刊先后刊登书评及书讯。本期《通讯》选取其中一篇，以飨读者。

    我们一起进行的一次冒险

    民主作为一种反对滥用的政府权力的权利是激进的，会引起社会的激烈动荡甚至发展的倒退，但民主因抵制和消除了社会弊端，因而它又是一条稳健的社会发展之路。

    与正义、自由、真理等概念一样，民主也是西方学术史中最难定义的概念之一。其原因之一是，民主本来就不是一个固定的名词，而是一个变化发展着的概念；或许还可以认为，民主本身就不是一个单数名词，而是由许多相互差异、对立甚至冲突的观念集合的复数名词。更重要的是，民主不仅是一个抽象的概念，更是人们可以体验的社会生活本身。然而，国内外学术界对民主的研究大多停留在概念辨析和政治分析上，对民主现象的历史考察和文化探源很少。正因如此，美国史学家威布在翻阅了近几十年来的六十多部有关民主的著述后，仍觉得有必要从新的角度“尝试着弄懂这种混乱的含义”。庆幸的是，作者没有抽象地老生常谈民主概念，也没有过多地评论议会制、多党制等民主构架，而是追溯了民主发展的文化史。他解释说，这里的“文化指的是能够使一个社会运行起来的价值观念与相互关系的网络”。这意味着这本书既不是严格意义上思想史，也不限于政治活动史范围，而是以工作中的民主、民主的集体主义与个人主义的关系、民主的激进本质及其对社会的双重影响等三大主题，贯穿从19世纪20年代到20世纪90年代的美国历史，展示了民主进程中的各种耐人寻味现象和问题。

    笔者近些年来较多地关注美国公民权利和经济民主观念的发展问题，阅读此书后感受颇多。因各种原因，我们长期以来对西方民主的认识多囿于政治层面，尤其是民主的局限性方面，而很少从其他角度观察民主。实际上，民主观念如果没有在社会生活的其他领域生根和蔓延，它也就不会存在于政治领域；如果民主不对社会生活发生影响，它就是无意义的，也不可能形成一种延续至今的传统。从这个角度看，西方近代以来的社会史就是民主文化生长的历史。宗教改革本质上是信仰领域的民主运动，如果个人的灵魂得救与教会和神甫没有关系，同理，公民的政治权利也不应掌握在国王和贵族手里，英、美、法三大革命的逻辑发展必然是，摆脱了政治专制枷锁的公民也不能忍受“经济专制”。西方历史发展和民主观念的逻辑发展大体上是一致的。

    经济民主观念不仅是社会主义运动的诉求，也是自由主义运动的延续，民主作为一种政治原则的实践必然导致社会民主和经济民主。工会和集体谈判的本质是，工人在社会中要有自己的组织和代表，有关工人的事必须有工人参与。西方工会组织和活动更多地是在民主的旗帜下，工会活动的全部内容都可以在争取经济民主中得到解释。经济民主主要指国家利用各种税收进行市场分配外的国民收入调节，包括累进所得税、社会保障体系和各种福利措施，以及政府或社会与劳资代表组成的三方机构和在行业、企业层次上的非资方监管机构，如企业中必须有非股东董事。实际上，正是民主原则在西方社会生活各领域的扩展，才制约了资本主义发展中的负面因素，使西方社会自二战以来进入了基本平稳发展的时期。这一点在美国工运史中尤有反映：工人们罢工不是为了推翻现行的经济制度，而是要争取公民的经济权利。为什么美国乃至西方激进主义工人运动没有走上革命或社会主义道路？因为他们还有民主原则可以指望。

    不仅工人如此，那些被排斥在民主圈子之外的团体争取自身权利时无不如此，黑人、印第安人、妇女、少数民族群体都是在《独立宣言》、《权利法案》等民主、平等和自由精神鼓舞下争取其公民权利的。1848年美国妇女争取普选权的宣言完全是《独立宣言》的模本。马丁·路德·金率20万黑人进军华盛顿并不是要推翻政府，他在《我有一个梦想》的讲演中对此表述得很生动，“当我们共和国的奠基人写下宪法和独立宣言的庄严词句时，他们就是签署了一张期票，每一个美国人都有继承这张期票的权利”，但是，“就有色公民而言，美国并没有兑付这张期票”，现在“我们是到我国的首都兑现一张支票来了”。 美国政府也认为，发展大众消费品，如使每个家庭都有汽车，让每个公民都拥有足够的住房对于一个“健康、稳定的民主”都是绝对必要的。因为消费平等也可以增加公民对社会平等的感觉。西方传统认为，一个没有基本生活来源或经济上处于依赖地位的人在政治上也不可能是独立自主的，因此保障公民的经济权利就是维护民主的社会基础。
 
    民主的原则不仅是少数服从多数，不是让少数人消失在集体生活之中，威布强调，“民主固有的内涵中没有任何东西将多数人统治和个人权利置于对立状态”（第300页），相反，美国的民主建立在强大的个人主义基础上。的确，美国人对政府和社会弊端的抨击的激烈和苛刻程度是世界著名的，拒绝向国旗敬礼甚至焚烧国旗者（1989年联邦最高法院对德克萨斯州诉美国案的裁决）也得到法律保护。但“9.11”恐怖袭击后，商店中美国国旗被销售一空，大街小巷挂满了星条旗。有统计显示，“9.11”后美国商店出售的国旗有两亿面之多。

    在威布看来，民主精神一旦在社会中徘徊，“没有什么能够使扩大个人权利的要求停止下来”（第269页），从人身、财产的保护权到呼吸洁净空气的权利，甚至安乐死和同性恋的权利，公民权利从最初的免受政府骚扰和迫害到主动设立权利名目向政府索取。民主作为一种反对滥用的政府权力的权利是激进的，会引起社会的激烈动荡甚至发展的倒退，但民主因抵制和消除了社会弊端，因而排除了革命的动力，它又是一条稳健的社会发展之路。托克维尔早就注意到：“在民主社会中，有一种隐秘的趋势不断引导人们于纠正错误与缺点的过程中走向普遍繁荣；而在贵族制度中，则有时存在一种潜藏的倾向在勾引官员滥用他们的才德去为同胞制造苦难。可见，在贵族政府中，官员做了坏事可能出于无心；而在民主政府中，公务员做了好事可能并非有意”。但威布对民主的本质和前景没有托克维尔那么乐观，他似乎认为，民主的发展及其结果取决于民主的两种特性之间的张力。换句话说，民主本身并不能决定什么，参与和运作民主的人决定着民主的命运。即使西方或美国的民主目前为止算是基本成功的，也不能保证其永远成功，而世界其他地方的民主出现变形， 也与民主本身没有关系。或许这里用得上中国的一句老话：“事在人为”。

    虽然作者自认是“民主的信徒”，但通观全书他始终是在冷静地叙述，对美国民主的考问有时达到了“令人窒息”的程度。他解释说，历史并没有赋予民主以优势地位，“如果历史提醒我们民主在许多地方、许多时代意味着许多东西，那么定义就提醒我们在任何地方、任何时代民主什么都不是”（第13页）。毕竟（包括美国在内的）民主过程中伴随的社会丑恶太多了。作者在结论中说，“民主生来就是不可预测的”，它只是一种自治方式，“是我们一起进行的一次冒险”。这看似不是结论的结论，比那些将西方民主奉为一种普世原则或斥为一种政治虚伪的作品来，给读者留下了更多的思考。这也是本书最有魅力之处。

来源：《商务印书馆通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