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也是生产力，唐山大地震文学不仅促进了唐山精神文明的发展，也推动了唐山物质文明的建设。在这个值得纪念的日子里，我们回顾唐山大地震文学的生成历程，回望唐山人民是如何众志成城、相濡以沫走过的风雨历程是有着独特的意义和价值的。

唐山大地震过去整整30年了。

30年在历史的长河中不过是一朵小小的浪花，但对唐山人民来说却是刻骨铭心的。

在这30年中，唐山人民经历了抗争、重建、图强、崛起的艰难历程，他们不仅仅建构了一座现代化的新型城市，也铸就了公而忘私、患难与共、百折不挠、勇往直前的抗震精神。

在这30年中，随着唐山经济建设的发展，唐山的文学创作与经济的繁荣双向同构，以唐山作家为主体创构了具有强烈地域特色的唐山大地震文学，其中产生过较大影响的有钱钢的《唐山大地震》、关仁山和王家惠的《唐山绝恋》、刘晓滨的《唐山，唐山！》和张学梦的《蓝色的纪念》等。

在这30年的风雨历程中，唐山大地震文学经历了一个完整的建构过程，显现出了重要的美学和社会学的意义。

一、深刻地追问生命的价值和生存的意义

唐山大地震作为人类灾难的极致，成为多年来唐山文学的重要内容。唐山大地震文学摒弃了皮相化和世俗化，掘进到了生活的深层和本质。它们积极地追寻唐山大地震对人类生存的启示意义，努力地探求在大地震中所形成的唐山精神。这些作品共同在表述这样一个道理：唐山大地震虽是地域性的灾难，但战胜灾难的精神却有着全人类的意义。如《唐山，唐山！》不仅仅用历时性的手法纵向表现了唐山在瞬间被摧毁的惨绝人寰的大劫难，以及英雄的唐山人民相濡以沫、栉风沐雨、奋勇拼搏、重建新唐山的艰难历程，更为重要的是通过大量典型的事实透视出这样的一个审美指向：大地震是一种摧毁，也是一种建构，正是在与大地震的抗争中，人才坚强了自己，健全了自身，完善了自我，这种精神的建构比物质的建设更为重要。《蓝色的纪念》用诗性的语言描述了在大灾大难中，解放军的女护士犹如天使般地降临在废墟上，用自己年轻的生命和强烈的人文关怀精神给人们以希望和新生。徐国强的《大地震十六年》和《蓝光》、珂宁的《在地震断裂带上》对大地震灌注了充沛的激情和深切的思悟，对大量的素材进行哲学的观照和理性的提炼，深刻地揭示出正是在这毁灭性的灾难中，唐山人在创建新唐山的同时，也建构了唐山精神。《唐山绝恋》、《震城》（晓洲）表现了英雄的唐山人用自己的劳动、用人类伟大的爱来弥合灾难给唐山人带来的创伤，寻找到了新的人生起点，建造了一个物质和精神全新的世界。这些作品诠释了这样的意义：新唐山不仅仅是一种物质存在，也是一种精神的象征。这种精神不仅仅是民族精神的具象化，也是人类精神的实践化。她不仅仅属于唐山，应该属于全人类。

深刻探视了生命的价值和深度。李润平的《四天四夜——唐山大地震之九死一生》、单学鹏的《劫难》、刘晓滨的《等待地震》、刘凤城的《凤凰劫》等作品以深刻地笔触探视了生命的深度和生命的价值。这些作品写出了在大地震后，唐山人面对死亡超越死亡、面对灾难战胜灾难，他们自救互救、相扶相帮、先人后己、舍己为人，灾难使他们克服了自身的缺点和缺陷，摒弃了隔膜和生疏，升华了生存的价值和生命的意义。如《凤凰劫》中的周大鹏在地震中失去了亲人，但他抹去泪水，强忍悲痛，奋不顾身地抢救埋在废墟中的人，组织大家互救，搭建简易房，“用自己的生命和鲜血，用自己的无私与无畏”鼓励和激励着他身边的人，使他的生命显现出伟大的强力和坚韧，充溢着强烈的人道主义精神。这种生命精神是一种大善，它是人类生命底蕴中的慈和爱、宽广与容纳，它的价值是伟大和高贵的。《四天四夜——唐山大地震之九死一生》的作者以切身的经历写出了在生与死的终极考验中对死亡和生存的意义尤其对生命的价值铭心刻骨的体验。他通过对大地震中自己面临死亡、恐惧死亡、战胜死亡的描述，以一种生命的本真状态把人带到一种身临其境的悲怆的氛围中，尤其是由生到死的临界点的生命垂危的心理状态写得淋漓尽致，给人一种刻骨铭心的感受。作者以顽强的生命意志升华出生命的尊严，以抗争死亡的历程展现出“人的力量是伟大的”的生命的价值。

真实再现了震后景况和深刻地思索地震对人类的警示意义。唐山大地震文学是真善美的集合体。与其它的文学作品不同的是它必须以唐山大地震的真实情况为素材，否则唐山大地震文学就失去了它存在的意义。早期的《劫难》、《地震与人——唐山震后心态录》（王立新）等作品，是以唐山大地震实相作为主要内容告知世人和世界的，突出了时效性、强调了真实性。《大地震期间的领袖们》（曾文友）、《唐山大地震百人亲历记》、《唐山地震孤儿今日》完全是真实的再现，因此这些作品就具有了史学价值。钱钢的《唐山大地震》是反映唐山大地震真实现状的报告文学，它不仅仅真实全面地报道了大地震前后的过程，更重要的是在于从全球的意识阐释了唐山大地震对整个人类的启示和警世意义，发出了“生命的尊严高于一切”的呼告，探寻在唐山大地震这个人类大悲剧如何早期预警避免，尽量减少牺牲，保护珍视生命的命题，这显然也是一个世界性防灾减灾的课题。

二、真诚地展现了人性的美好和人类精神的伟大

唐山大地震文学不仅生动再现了大地震的劫难历程，也真诚地展现了人性的美好和人类精神的伟大。唐山大地震是人类灾难的极致，也是人类爱的极致。在这场劫难中物质虽然遭受了巨大的损失，但是人的精神得到了高度的提升，人性的伟大得以全面地彰显。唐山大地震文学在对大地震的灾难做出真实呈现的同时，也对生命的价值和人性的深度进行了深向的切入和探视。在这场悲壮的人与自然的抗争中，人性如建筑一样经历了破碎与组合、崩塌与崛起。大地震可以抹掉一切人类的痕迹，人性的伟大和崇高却通过地震得以全面地彰显和凸现，人性之花也在大劫难大悲剧中开放得愈加美丽动人。唐山人经受住了灾难的考验，也经受住了人性的检验，显现出了高度的人文关怀和强烈的忧患意识。《四天四夜——唐山大地震之九死一生》、《三个人的月亮》、《唐山孤儿的故事》、《天堂之梦》、《唐山绝恋》、《地震与人——唐山震后心态录》、《凤凰城》、《凤凰劫》表现了唐山人在生命和生活处于绝境之时的相互救援、相互鼓励、相互扶持、生死与共、相濡以沫的人间道义，以及唐山人民面对人类的大劫难不怕艰难险阻，与地震灾害勇敢地抗争、搏斗，在废墟上重建家园的伟大壮举。《唐山孤儿的故事》讲述了唐山震后“孤儿”群体，在温暖的社会主义大家庭和人民的关爱下，“孤儿不孤”、“无家处处是家”的健康成长的美好生活情境。《天堂之梦》表现了两个单亲家庭组合后由猜忌到谅解，互相体贴关爱的过程。《唐山地震孤儿今日》以实录式的笔法再现了地震孤儿幸福的成长历程。《唐山绝恋》既是一场惨绝人寰的大悲剧，也是爱情和人性的赞美诗。在大灾大难面前，在人们身临绝境的时候，那种人间最真挚的爱情超越了现实，哀婉凄绝，令人大悲大恸。长正的《经霜焦竹声更高》、李永文的《吊兰飞翠》、张丽钧的《车票》则是以具体的物象寄托和赞美唐山人的人性、道德和美好品质。这些作品题材虽小，却别有一番美意和情趣。《四天四夜——唐山大地震之九死一生》表现了唐山人相互扶持、救援和全国人民“一方有难、八方支援”的伟大的人文关怀。在大地震中物质条件极度匮乏的条件下，在生命遭受极度摧残的恶劣的境遇中，人们的相互救援意识是那样的强烈，人们的思想境界是那样的高尚，展现出了人性的美好和人类精神的伟大。这种伟大的人格、美好的人性只有在生命处于最危难的时候才能表现的这样充分、生动。这些事实在表述这样的一个道理：在这样的灾难极限中所凸现出来的人类至爱弥合了灾难带给唐山人的巨大创伤，使唐山人的精神得到升华，人格趋向完善，人性走向完美；这种大爱是唐山人抗震救灾、重建家园的不竭动力，也是我们今天建构和谐社会、建设“三个文明”的强力支撑。

唐山大地震文学充满了浓烈的悲悯情怀，显现出了人类精神的伟大。这种悲悯情怀首先表现在作品以人为本，对人类生存的终极关怀，对人们生命的高度珍爱。如《唐山，唐山！》和《劫难》等作品总结了人类抗拒灾害的丰富经验，探究了大悲剧发生的深刻原因，负载了历史积淀之后的沉重思索，有强大的反思力量。其次表现在广大地震工作者以对国家和人民高度负责的精神和“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的强烈的忧患意识。如《震城》、《唐山大地震》等作品，表现了广大地震工作者在地震前对唐山大地震积极预测和预防，并采取各种手段和方法向上级有关部门直至中央反映，甚至不怕牺牲个人利益和生命而奔走呼号，正是这种在大悲剧面前人民利益高于一切、为了人民不惜牺牲自己、关心他人胜过自己的悲悯情怀所凝聚成的巨大的悲剧力量催人泪下。再次还表现在作品不仅仅记录了灾难，更重要的是写出了灾变，即在大灾大难面前人性的变化、人际关系的变化。在灾害面前，唐山人民形成强大的合力与地震灾害勇敢地抗争、搏斗，形成了公而忘私、患难与共、百折不挠、勇往直前的抗震精神。如《唐山，唐山！》、《等待地震》、《震荡后的震荡》、《灾难人生》等用大量的事实描写了唐山人民发扬“特别能战斗的精神”，面对人类的大劫难不怕艰难险阻，在废墟上重建家园的伟大壮举。这种悲悯情怀不仅仅是唐山抗震精神的坚实内核，也是民族精神的具象化和人类精神的实践化。

三、生动地塑造了众多典型环境中的典型人物

唐山大地震文学真实再现了许多悲情人物。这些作品真实地再现了大地震中的英雄人物，把这些人“人性中最深刻最简单的一些特质都表现出来”。如《震城》中的青年张伟在地震中恋人震亡，身心受到极大的伤害。他却拒绝了丽芳的爱情，而抱回了失去母爱的孤儿小雷雨，用全部身心抚养她。《三个人的月亮》表现了两个年轻男女在地震中被砸成高位截瘫，他们相互扶持、同忧共难，组成了一个新的家庭。自身的伤残使他们自顾不暇，但却又收留了一个女弃婴——襁褓中的一个盲童。他们自强不息、自食其力，用辛勤的劳动换来了家庭的和谐美满。他们本来是爱的接受者，却成为了爱的奉献者，把爱的意义提高到一个崭新的层面。这些作品自然的劫难是残酷的、暂时的，但人间的善良、关爱是美好的、永存的。《唐山绝恋》中的周海光和杨文燕这对恋人在大地震中历经坎坷、终成眷属的情感经历，表现出了那个特殊时期爱情的纯真圣洁。《唐山大地震》真切地表现了广大地震工作者舍死忘生的使命意识。地震科学家耿庆国在大地震发生以后，“尽管他的预报十分尖锐、惊人”，尽管“他和他的同伴像猛虎一样咆哮”，尽管在“大毁灭即将来临之际”，“他周身的热血如岩浆奔突”，但却无法直接向中央告急，只能“像一头被困了十几天的狮子一样沉默”，眼看着悲剧的发生。大地震后，面对惨绝人寰的劫难，“耿庆国的兄长们气极了……一起用激烈的言词斥责他：‘你们是怎么搞的？！使国家损失这么巨大！！！你原来知道有地震！既然你能够通报家里，为什么不能通报唐山人民，为什么不能通报北京人民！’耿庆国呜呜地哭了，他能说什么呢？”再如唐山地震局局长张建华在大地震中失去了他的母亲和女儿，但他始终没有离开地震台一步，震后四五天才知道这个悲痛的消息。他沉痛地对弟弟说：“别人家死人，咱家不死不中”。大地震后，地震局的人只能成为“替罪的羔羊”，面对震区的灾民的愤怒、责难甚至是打骂，他们缄默无语、欲哭无泪。这些人就是这个特定时期的特定的悲剧人物、悲情英雄。因为当时历史的责任、历史的境遇只能赋予他们这样的悲剧命运。他们无力挣脱、甚至无法诉说。

唐山大地震文学还表现了浓郁的悲美色彩。唐山大地震文学在表现方法上有很多的突破和创新。许多作品选择了特立独行的构思方式来表现这个特定时期的特殊的题材。这些作品强化了真实性和纪实性，有的作品完全用真实的材料或以亲历者身份表述在大地震前后的真实遭遇，并用纷繁多样的方法解析人性的延展和变异，探寻在这个非常态的生存状态中人类生存的普泛意义，追忆这场人类大悲剧的现实意义。如《唐山绝恋》在全面记述了唐山大地震的状貌的同时，描绘了一个刻骨铭心的旷世爱情，显现出了悲怆和崇高的悲剧色彩，被誉为中国式的“泰坦尼克号”的灾难爱情力作。作品对这场大灾难的宏观描述，对个体遭遇的详细体察，对人性的深度透析，都进入了一个全新的高度。《唐山大地震》和《唐山，唐山！》等报告文学用断章式的结构、夹叙夹议的方式、高屋建瓴的理论、电影“蒙太奇”式的闪回续接，加之理性的深邃、感情的激越、语言的扩张，营构出了一种强烈的崇高美的色调。所以这些作品大都呈现出一种人性的真纯、理性的深邃、感情的激越、语言的扩张的悲美色调，将思想性和艺术性推向更高的层面，给读者以哲学的参悟和心灵的震撼。如钱钢在《唐山大地震》的最后写道：“人类对大自然的最后‘征服’不在于力的征服，而在于学会与自然和谐相处。这种和谐相处的前提不是人类的躲避，而是以人类认识自然、改造自然的能力空前提高为基础。总之，这一切，在今天，是幻想；可在明天，它一定会是现实。”作者对明天的瞩望、未来的幻想是多么地激励人心，这为创造和谐社会——不仅是人与人的和谐、而且是人与自然的和谐提供了激情和理智，给我们以信心和力量。又如《四天四夜——唐山大地震之九死一生》在描述大地震中人们不顾伤残，自发、自愿救人的场面时写道：“血是红的，伤者的血，死者的血，身上淌着的血，地上滩着的血，还有那些不顾一切救人的人们手上流出来的血，在那个特定的时间构成了一个血色的唐山，但是血不是血腥，因为这里依然充满了爱，亲情的爱、友情的爱、陌生的爱、无私的爱，遍地血色的唐山，也是充满爱的唐山。”这种对爱的深刻体验增殖了爱的内涵，它既是特定时期的特殊写照，也是人类精神文明的一种永恒。

守真写实的艺术表现手法是唐山大地震文学的主要表现形式。作家们重视自身的亲历性、感受的深刻性、认知的真实性。这些作品有很多是报告文学和纪实文学，这就进一步强化了作品地真实性，给人以身临其境的感受，即使一些散文诗歌也都是生活的真实反映。所以这些作品不仅有了真实性、文学性，同时也具有了历史性、哲理性。如广播剧本《三个人的月亮》、《唐山孤儿的故事》、《天堂之梦》的唐山地震生活“三部曲”就真实地表现了在地震和重建的这个历史时段中唐山人真实的生活历程和心路历程。

与唐山的物质建设一样，唐山作家和外地作家共同建构了唐山大地震文学，为河北、中国乃至世界文学的灾变文学留下了特殊的文本话语，它昭示出了唐山人民坚韧不拔的图强精神，相互关爱的人性力量，乐观豁达的人生态度。这些，都是我们民族精神的集萃，在以后的岁月里必将成为激励我们建设和谐社会的助力。

杨立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