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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我的老师切利毕达奇


(2001-06-16 10:24:56)

   那是在1981年夏天,我参加了切利毕达奇在慕尼黑开办的大师班。在富布赖特奖学金的资助下,当时我已在欧洲当了一年的实习指挥。一位朋友曾对我说:“观摩切利毕达奇一次排练会比你学习一辈子的收获都大。”我当然不相信这样的话,但我还是去了--我想看看切利毕达奇到底什么样。

   为期4个星期的大师班是从形体动作练习开始的。第一天我就感受到了一些不同的东西——一些本质上相互关联的东西。切利毕达奇对形体动作练习的要求是:“指挥家的任务只有在他(或者她)的形体动作与声音产生共鸣效应时才能实现,所以大家必须首先学习放松自己,情绪的紧张使我们的动作无法与音乐相协调。”一个星期后我进入了没有紧张感的状态,不用耸起肩膀,不用悬肘,不用绷紧脖子,在指挥台上我感到了自己的胳膊在无意识间随着音乐自由舞动。

   我最初观摩的切利毕达奇排练是他指挥慕尼黑爱乐乐团的合唱团。我从未听到过那种声音,甚至从来没有想象过它,尽管我去过许多大都市,经常聆听高水平乐团、合唱团和室内乐演出。在切利毕达奇那里我得到的是一种忘我的音乐感受,他的音乐把我带到另外一个世界。

   在一次排练中,他注意到我在一边阅读乐谱一边听,就停下来大声对我嚷:“把书合上!听,不要读!”我顺从地放下乐谱开始聆听。起初我听到声音是单个的,分离的、相互冲突的,渐渐地这种冲突消失了。

   “不,太低了……不,太高了,啊!好的好的,就这样。”一个音准系统的冲突解决了,声音密不可分地走在了一起;“不,太快了,为什么这样?是的,很好。”一个速度问题解决了,声音又一次融合在一起;“贝司,你压住了男高音,为什么这样?你没有听别人在怎样演奏吗?再来一次,好,就是这样,你听到了吗?”贝司手听到了,我也听到了--这一次乐队色彩明暗度达到了平衡,我也达到了忘却自我的境地。这里只有对音乐纯粹的感知,此时此刻,英语中只有BEAUTIFUL(美好)这个词才能恰当地描述我的感受。

   切利毕达奇认为,音乐舞台上的各个声音因素必须融为一个不可分割的统一体,排练就是剔除统一体内不和谐因素的过程。当这个统一体展现在观众面前时,观众不需要用耳朵和大脑把分散的声音组合在一起,声音以和谐的组合状态走到观众面前,可以很快让人们达到忘我的境界。

    回顾我们平日的音乐欣赏过程会发现,在欣赏水平不高的音乐会时,我们的思绪是由一个又一个互不相干的意识组成的:我们可能会想到定音鼓手在不演奏时是不是很寂寞,指挥姿势是不是很潇洒,还会猜一猜独奏家的出场费。这些互不相干的意识大多是由于那些没有和谐组合的声音造成的,它们使整体的音乐欣赏过程遭到破坏。一段美妙旋律已经使我们有了忘我的体验,突然,“乓”的一声,出现了一个走调的声音,美妙的体验不得不停止,我们回到了现实世界,思绪不知不觉地溜到了去考虑昨日卖的股票是否会升值,或者保姆正在家里干什么之类的问题,然后又去想想大号演奏者肺活量,指挥的私生活,或者首席大提琴第四个指头的颤音,或者托斯卡尼尼的录音与这场演出有什么不同……另一个优美的段落出现了,它让我们停止非音乐的思索,我们又来到另外一个世界……“乓”!又是一个走调的声音,我们的思绪又被打乱……

    切利毕达奇是一位执著的完美主义者,他把指挥家的职责概括为:不仅让乐队准确无误地把乐谱上的东西演奏出来,更重要的是要让观众产生忘我的体验,而且要让这种体验尽量长时间地延续。

    那个夏天我的脑海里充满了从切利毕达奇那里得到的新观念。后面几年我与切利毕达奇有了更多的接触,1982年夏天我又来到慕尼黑学习。切利毕达奇在美国指导费城科提斯音乐学院乐团排练期间,我也一直协助他工作。

切利毕达奇曾建议我跟随他长期深造,我没有这样做。他一定会因为我没有遵从他而感到不高兴,我非常希望他能理解我的想法--我必须自己学习一些东西。比如,切利毕达奇经常提到“现象学”这个概念,我很想读一些有关专家的书来深入了解这门学问。切利毕达奇作为一个虔诚的的老师,总希望带着我走过每一步;作为虔诚的学生,我还是希望用自己的实践来理解他的学说。

实际上,切利毕达奇低估了自己作为导师的伟大。我从他那里得到的最大收获是:他让我意识到自己的个性,唤醒了我的自主意识。他总爱用反问的方式来回答我的问题,我最初不太习惯这种方式,因为这经常使我感到不知所措。但他的反问提醒我去想更多的问题。他让我--不,他强迫我回答自己的问题。这一切使我意识到问题的答案并不在老师的教条中,而是在我的心里。如果我开动脑筋去思考,我可以找到答案。

    切利毕达奇并不是没有缺点。如果我忽略他的缺点,那么就显得太不诚实了。切利毕达奇经常羞辱他的学生和乐手。我个人很反感这一点。当然,切利毕达奇只是在他认为“孺子可教”的时候才羞辱人,所以我对他这一点的怨恨并不深,而且很快就习惯了。对学生和乐手的羞辱只是一个小问题,他的偏执个性和要求别人对他要百分之百地服从使他疏远了许多人。切利毕达奇常把别人的提问看作对他的抨击--对他个人的抨击,他多次拒绝那些虔诚弟子们的求教,甚至把这种拒绝引到一个不健康的极端--敷衍、嘲笑那些真心向他学习的人。他对新学生总爱这样说:“我们在这里所做事情很特别,我们邀请你加入,但加入以后,你必须把过去学到的东西抛到一边。”

    我想我上面所写的能够让大家看到作为指挥和教师的切利毕达奇是个什么样子。我希望用这篇文章表达我对他的感激。多年来,切利毕达奇的教诲激励着我,指导着我,他帮助我发挥出自己的潜能,使我每一天都有收获。我真的感激有这样一位音乐家从人世间走过,我珍爱着我与他学习的时光,但愿我今后的努力不会让他在九泉之下失望。


 

(本文作者系美国科罗拉多交响乐团指挥,图为本文作者(左)与切利毕达奇在一起)

(马坎德·萨卡/王崇刚编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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